一支庞大的军舰队从蔚蓝的天空中轰轰驶过。从排气孔中喷出的浓厚黑烟先是结成一团，随后缓缓消散。军舰全部由特殊的精铁钢材打造而成, 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每一艘飞船的船舷两侧都涂有紫色的几何形符号, 这种符号象征了这次战争中某个天人主力军。而这支军舰队的出现也就意味着, 天人那边的队伍再次获得新鲜血液的补给, 这对参战的另一方来说, 无疑是个绝对残酷的坏消息。
从军舰向下俯瞰，便能看见一片广袤荒凉的战场。在这片被鲜血和炮火浸润的土地一角, 则散落着蚂蚁一样的小黑点。
这些黑点中, 唯一一抹银白色最为璀璨闪耀。
萨菲罗斯扫了一圈周围, 确定这片区域除了他再无第二个活人。
越过七零八落的尸体，萨菲罗斯来到刚才神威战斗的地方。
比起他那片区域的“整洁”, 这里可谓是一片狼藉。土地犹如被炮轰过般, 这里缺了一块凹陷下去, 那里地皮被翻了个过来，露出湿润的黑色土壤，土壤中甚至还有一条断掉的蚯蚓犹在兀自挣扎。
到处都是断臂残肢, 血液碎片，很难辨清出这些到底是多少人的量。
萨菲罗斯忍不住皱起眉。
神威野兽般的战斗方式, 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相当疯狂。那孩子仗着自己绝佳的身体素质和愈合能力就为所欲为，只顾一味进攻，完全不顾自己的弱点也会被敌人击中，这样孤注一掷的打架手法怎么看也不符合江华对萨菲罗斯的拜托。
在尸体碎块中找了一圈, 最后萨菲罗斯在一块还算完整的泥土上找到一行用鲜血写出的句子：
“来找我吧~”
挑衅味十足, 甚至在后面还画了一个简笔画的笑脸。
萨菲罗斯按了按太阳穴, 站起身，顺着一条血迹向前看去。
血迹是从这行字的末尾向东北方向延伸，滴滴答答，若隐若现。看着这条血线，就能想象出之前神威离开时的情形，应该是趁着萨菲罗斯还在处理他那边的辰罗战士时偷溜的，从出血量上看，很显然这次神威也伤得不轻。
萨菲罗斯沉吟了三秒钟，想起书上说的——“有时候要给你的孩子足够的私人空间”——决定先不急着去找那孩子，至少先不急着出现在他面前。
毕竟，书上说如果逼得太紧，反而会促使孩子提前进入叛逆期。
……虽然萨菲罗斯怎么看都觉得，神威早就处在叛逆期很久了。
摇了摇头，将正宗收回进刀鞘里，萨菲罗斯顺着血线的方向缓步走去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地面上神威留下的血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不知道是被灰尘掩盖掉还是他的伤势已经好了。
抬头看看天空，夕阳西下，通红的高热球体已经半沉在群山后面，阳光不再热烈，这样的光线下夜兔自身恢复速度会进一步加快，说不定连断掉的肋骨都开始生长。
萨菲罗斯停下脚步，举目四望。
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处新鲜的战场。
之所以这样判断，是因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具具尸体。尸体中一大半是穿着藤制铠甲的武士，剩下一部分是准备更加先进装置的外星人。前者的主流武器还是冷兵器，如□□弓箭之类的，后者已经是枪械大炮。
这是一场实力不对等的战斗，体现在战斗结果上就是武士往某个方向撤退。
几只乌鸦扑啦啦从半空中落下，他们在头顶盘旋了许久，似乎是确定萨菲罗斯这只两脚生物没有威胁了才飞了下来。其中一只正好落在旁边一柄□□的刀柄上，歪着脑袋，黑豆一样的眼睛里倒映出银发男子的身影，它的其他同伴已经落在了□□原本的主人身上，开始啄食。
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和□□味，萨菲罗斯稍稍一侧脸，那几只乌鸦就一下飞了起来，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
在这样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场上，就连这些鸟类似乎都恶魔化起来。
战场很大，萨菲罗斯走了大概十多分钟，才看见边际，身后经过的尸体不说上千也有三位数。这是一场大规模的遭遇战，遭遇之后又很快转变为单方面的屠杀。
冷兵器对上热武器总是更劣势些。
就像神罗对战那些反神罗的组织，除了派出优于常人的特种兵，还会用大量更先进的武器压制，这就是科技上的胜利。除非后者拥有欧鲁迈特那样的超强战斗力单位，否则很难扭转过局势。
在经过一具几乎烧焦的武士尸体时，萨菲罗斯突然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动静。
那点咕噜噜的响动掺杂在乌鸦的惨叫声中很不起眼，要不是萨菲罗斯的感官在eri的个性洗礼下得到再次加强他也会错过。
停下来辨认了片刻，萨菲罗斯看向自己的左手边。
片刻后，一支队伍在血色晚霞的地平线尽头出现。
那是一队戴着竹编僧帽手持禅杖的人，服装打扮像僧侣，身上的血腥味却又像杀手。这些人簇拥着一辆囚车，囚车中端坐着一个和服男人。
萨菲罗斯没有刻意躲避——实在是周围的地势经过炮弹轰炸已经一览无余，除非他能像森那样自行创造出一片森林，否则就算飞上天也是一颗最显眼的目标——就这么一直站在原地，望着这只古怪的押送队朝自己这边慢慢驶来。
在双方距离还有几十米的时候，押送队停了下来，囚车木轮滚动声也戛然而止。
片刻后，一个人从众多僧侣中走出来，微微抬起僧帽的边缘，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。此人冲萨菲罗斯哑声喊道：“麻烦阁下让一让路。”
让，还是不让？
萨菲罗斯发现自己只是犹豫了一瞬，对面男人已经冒出了杀意，男人身后的那些同伴也都纷纷举起禅杖。
他有些啼笑皆非，侧身让开了路。
僧侣头目这才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，示意同伴将禅杖放下。
车轮再次咕噜噜转动起来。
那队僧侣虽然在首领的吩咐下放下禅杖，但戒备却是一点都没少，甚至反而更多。他们的首领更是干脆站到了囚车旁边，好像下一秒萨菲罗斯就会动手救出里面的犯人。
他们这样紧张的态度，反而引起了萨菲罗斯的好奇心。
他抬头向囚车中看去，发现木笼里的人并非想象中的彪形大汉。被这样严阵以待的犯人，竟然只是个文弱的长发男人，浑身都是书卷气，看上去像是老师之类的角色。
萨菲罗斯看向长发男人的时候，正好对方也望着他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讶。
当然这种对视只是一闪而过，很快囚车便在这队戒备森严的僧侣护送下远去。
萨菲罗斯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本来是不该多事的，但是……他从那个长发男人身上察觉到了阿尔塔纳的气息。
夜幕降临，一轮黯淡的弯月慢慢爬上天空。
篝火燃起，照亮了火堆旁边僧侣们肃然的脸孔。正是傍晚萨菲罗斯遇见的那批。
他们虽然头戴僧帽，手持禅杖，却并非虚无僧，其真实身份是效忠于幕府的暗杀组织——天照院奈落。
——是远比御庭番这种忍者组织更神秘，更黑暗的地下组织，此番行动只为了抓捕押送一个人。
那个人此时正坐在火光边缘的囚车里，纵使手脚都被上了铁链镣铐，跪坐的姿态依旧笔直而优雅，就连灰色的长发也依旧整洁如被捕之前。
奈落这次行动的首领，也就是那个白天主动站出来让萨菲罗斯让路的人正站在囚车前。他头上的斗笠已经被摘下，露出乱糟糟的灰色头发和一双带着浓厚黑眼圈的红眼睛。
一道伤疤斜横在首领脸上，让本就面无表情的他看上去更加气势慑人。
囚车里的犯人喝完水，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水渍的嘴角，扣好盖子，将竹筒递出木笼：“多谢。”
“不用。你饿了吗？”脸上带疤的首领异常好说话，接过竹筒的同时甚至询问犯人是否想用些饭团，就连这只竹筒也是他自己主动过来递给犯人的。
木笼里的男人笑了笑，摇摇头：“辛苦你了，胧。”
“……”胧刚刚柔和下来的表情再次冷硬起来。他好像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份，默然片刻，不再回答，直接转身离开。
望着他的背影，囚犯轻轻叹了口气。
过了一会儿，囚犯又突然开口：“请出来吧，这里没有其他人了。”
“……”
萨菲罗斯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，悄无声息得像一个幻影。
灰发绿眼的囚犯笑了笑，让萨菲罗斯心情更复杂：“你早就发现了？”
囚犯含着笑意轻声回答：“你的气息很特殊，对我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烛火般显眼。至于胧他们，请不必担心，你的隐藏技术很好。”
神罗的任务里除了正面作战还有潜行暗杀，虽然不是常见项目，但萨菲罗斯也曾受过相关训练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萨菲罗斯决定开口：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灰发囚犯弯眼一笑，没有正面回答：“这样真的好吗？即使都是阿尔塔纳生物，走在路上随便就去救一个‘罪犯’真的很危险哦。”
“好吧，”萨菲罗斯从善如流，“你犯了什么罪？”
“嗯……”男人想了想，“教出太过优秀的学生们吧。”
这也能算是罪？
萨菲罗斯没有说出口，但他那双像猫一样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么一句话。
这让囚车里的男人扑哧一下笑出来：“总之，和我这个‘罪人’牵扯过多的话，也会被认为是有罪的哦。你最好还是离开比较好。”
萨菲罗斯又沉默了。
浓密的睫毛下垂，巧妙地遮住了眼中的神色，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。
好在很快他又再次出声：“无所谓。”
“唉？”吉田松阳睁大眼睛，望着面前这位相貌俊美，几可入画的银发青年。
“你的眼睛告诉我，你想出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就足够了。”
银发青年如此总结。
接下来的一幕在众多天照院奈落的心中宛如一场噩梦。
他们押送罪人押送得好好的，不知道从哪冒出一个天人出来抢劫囚车，试图救走罪人吉田松阳。
没错，天人。
那双翅膀，那双眼睛，那种长相，那种力量和速度……绝对不是地球人该有的配置。
他们甚至连对方的身影都没捕捉到，就一下飞了出去。原本整齐有序的队伍像是被一颗□□砸在了正中间，不幸位于“炮｜弹”落脚点的人连反抗都来不及就晕了过去，周围的人也好不到哪去。他们被一股沛莫能御的强大气浪掀飞出去，一时间天旋地转，人仰马翻。
要不是这个银发黑驰的天人不为杀人而来，恐怕这一队奈落杀手都会命丧当场。
就算是这样，待那双翅膀席卷着罪人离开时，原地也多出了十几个重伤的人——不是被砍得，只是单纯被气压压出内伤……
胧掀开压在身上的属下，气急败坏地眺望东北方向，那里已经空荡荡一片，只有稀疏的星月，哪里还看见那两人的身影。
再环顾四周，一片哀鸿遍野，囚车被掀翻在一旁，拉车的马匹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。马尸腹部凹下去一大块，显得十分怪异，这是那个银发天人唯一出手的地方。光看这一处伤口，就能稍微预估出劫犯的实力。
正因为如此，胧的表情越发难看。良久之后，他收回视线，冷声吩咐：“联系江户，再派两队增援来。”
“是！”
在同一片夜空的另一块区域中，一大堆篝火将整个军营照亮，悬挂的马提灯在风中摇晃，连带着地图上的光影也在不断晃动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灯罩，待灯光重新平静下来手的主人才长舒一口气松开马灯。
结果这只手刚缩回去，帐篷的帘子就被一下拉开，一阵夜风哗地灌进来。
“吱呀吱呀——”马提灯再次摇晃起来。
“假发！他们醒了！”来人的嚷嚷声和马灯的摇晃声重叠在一起。
“不是假发是桂！”先前按住灯的人下意识反驳一句，随后才猛地起身惊喜道，“他们醒了？太好了！”
他是个皮肤白皙，眉目俊秀的少年，一头长长的黑发柔顺无比，被一根粗绳扎在脑后。就是由于这头“比女人还好看的头发”（朋友语），桂才得到一个与名字谐音的“假发”外号。
假发，不对是桂，匆匆走出帐篷，来到十几米外的另一处营帐里。
一掀开这座营帐的厚重门帘，里面浑浊又夹杂着药草味的空气就涌了出来。
桂面不改色走进去，里面的随行军医冲他打了声招呼。而躺在病床上一大一小两个伤患头也不抬，比赛一样往嘴里塞饭团，另一个好友高杉正抱臂坐在一边，面色清冷。
“高杉。”桂冲紫发少年打了声招呼。
高杉晋助抬起眼：“辰马刚出去巡逻，你没碰上他？”
“没有，估计正好错开了吧。”桂挠了挠头，看向两个病号，“难得你们两伤的这重，还这么有胃口。”
“唔唔唔！”
“啊呜啊呜！”
一大一小两个伤患同时抬起头，大的那个一头乱糟糟的银发卷发，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不打架时总是没精神的半睁着。躺在另一张病床的小男孩则是一身雪白的皮肤，眼睛像晴空一样湛蓝无比。他们两人的嘴巴里全都包满了食物，说话声口齿不清，至少桂和高杉都听不懂这种“饭团语”。
“咽下去说。”高杉晋助一脸嫌弃，出身武士世家的他从小对礼仪方面要求很高，看不惯这种含着食物说话的样子实属正常。
至少被嫌弃的两个当事人压根没放在心上。
咕嘟两声，病床上两人同时咽下饭团，又同时张口：
“还有吗？”
“快拿水来阿银要被噎死了！”
后者还好，高杉掏出一个水壶扔了过去，至于前者则遭到了帐篷里所有人的瞩目，包括另一个银头发的病友。
长相超绝可爱的小男孩眨巴眨巴眼，看上去乖巧可人，但银时怎么也忘不了战场上他徒手拧下一个狗头人脑袋的壮举。
”喂你吃太多了吧。“
“因为受伤了啊，不多吃怎么恢复。”红发小男孩理所当然。
银时抽抽嘴角：“你刚才一个人已经吃掉了三个人三天的饭量了！”
“那是你们胃口太小了啦。”
“……”银发红眼的少年一气灌下一壶水，长吁一口气，抬头向桂建议，“喂假发我们养不起这小子，快把他扔了吧，扔到哪都好，最好直接扔进敌人堆里人道毁灭！”
“不是假发是桂！”桂摇头，“不行，神威帮了我们大忙，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恩人呢，这一点都不符合武士道精神。”
“醒醒啊假发！再继续履行武士道精神我们队伍就要被这小子吃穷了！喂你这小子肚子里的不是胃袋是无底洞吧一定是无底洞吧，既然是无底洞能不能打开把那些天人的大炮战舰全吞掉啊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呢这个头发黏糊糊的哥哥。”神威脑袋上的呆毛跳了跳，甜甜笑道，“这个女人脑袋刚才不是说了嘛，我救了你们，既然如此给救命恩人提供食物也是你们武士该做的事吧。”
“……你喊我什么？我听见了哦我真的听见了！当着阿银的面说阿银的头发黏糊糊，你这小鬼懂什么，天然卷的都是好人！”
神威直接无视了他，扭头看向桂：“女人脑袋我饿了，麻烦再来二十个饭团！”
“女、女人脑袋？”假发大受打击，连通常的名句“不是xx是桂”都忘了说。
在他们吵成一团时，高杉就坐在一旁，静静打量神威。
这个红发小鬼是他们在上一场遭遇战时偶然遇上的。当时他突然窜出来，一身的血，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却没有血，正好有个天人的长矛刺向他，当时在附近的银时就顺手帮他挡了一下，之后……
高杉回忆那一幕，觉得自己看见了第二个银时，或者说第二个恶鬼。
正是因为有这小子的加入，有了他和银时断后，队伍才算顺利撤退，当然银时和他也付出了重伤的代价。
高杉墨绿色的眼睛从银时和神威身上扫过，两人皆是上身□□，缠着一层又一层绷带。其中银时说话时底气还有些虚弱，偶尔动作过大还会白了脸，反倒是神威这小子，明明伤的也不轻，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。
白皮肤，力气大，食量也很大。这些特征很难让高杉不多想。
像是察觉到他的眼神，十岁左右的小孩朝这边看过来。当天空蓝和幽水绿对上时，高杉一怔，神威弯起眼笑了起来。
于是，高杉便下定了决心，开口：“我带你去拿吃的。”
像食物这种后勤物资队伍里有专人看管，一次性拿十几二十个饭团的话需要做登记，还要有队伍领导人的批准，正好高杉就是这只联合队伍的领导人之一。
此话一出，银时跟见鬼一样瞪着高杉，假发也惊讶一瞬，随后才反应过来，欣慰点头：“高杉你也到这个年纪了啊。”
什么鬼。
高杉刚有不祥的预感，就见银时想到什么咧嘴一笑，神情猥琐：“阿银明白了，高杉你这是看见神威就想起了老家的弟弟了么，阿银真是好欣慰哦，我家高杉终于成熟起来会照顾弟弟妹妹了哟。既然如此，高杉就用你的零花钱救济一下同样弱小可怜忍饥挨饿的阿银吧！”
“咦，银时你也没吃饱吗？”桂那个傻瓜还在捧哏。
“对啊，阿银我快虚脱啦再不补充糖分，阿银真的要死啦！”
“那你就去死好了。”高杉冷酷无情地回答，站起身冲神威一扬下巴，“走吧。”
离开了充满草药味和血腥气的营帐，头顶的月亮已经高悬在半空中，营地里一片安静，除了几个夜间执勤的人还坐在篝火旁坚守岗位，其他人皆已睡下。
高杉深吸一口清新冰冷的夜间空气，扭头看向追出来的神威：“夜兔？”
神威脚步一顿，仰起头甜甜一笑：“被你发现啦。”